馬:

看完《斷背山》這齣電影後有甚麼感想?
舒:

看完後,有很大滿足感,覺得電影遠高出自己的期望,好佩服這齣電影,因沒有很強的情節,劇情沒有太大的起伏,但一切從感情、細節出發,由一場場戲慢慢累積出來的力量卻很大,實在是一齣很好的電影。

鄧: 看完後覺得導演用了一種平淡歸於自然的手法,這也是一齣Independent film吧…… 沒有壓力,可以很放手去做,看得很舒服。


馬:

聽說李安導演你當初選擇題材時,看《斷背山》原著看到第四、五遍,一直找到新的東西,可否說一下你看原著時的感受,又怎麼將原著轉化成這部電影?
李:

其實我決定拍之前只看過原著一遍,因為很怕被原著影響,我的習慣是拍完後才會再看,因為看跟讀不一樣;我會用第一遍看的印象,最打動我的地方,從劇本慢慢出發;其實我看第一遍是四年多以前,看完之後我就哭了,在懷俄明牧場工作的人或是同性戀的人跟我沒甚麼關係,我都不曉得我為甚麼會哭;這小說有很奇怪的魔力,你不曉得為甚麼被它感動,它是用一個很特別的角度去探討愛,還有自然,它是一個很macho的love story,很陽剛的愛情故事;當初我覺得沒有人會去拍,沒有人會去看這部電影;那個時候準備要拍《變形俠醫》(THE HULK),但兩年下來一直忘不了,我才再回頭去想,我要想拍;之後我再看了好幾遍,因原著實在寫得太好,它字裡行間給你很多想像,還有想說的是小說的文風對這部電影的拍法很有影響,它的文風跟我們看西部片很不一樣,對我拍時要抓住的感覺是很有關係的,我很受它的感染,所以我多看了好幾遍。

 

馬:

導演你在一個訪問入面講過一段話:『每個人心內都有一個斷背山,只是你沒有上去過,往往當你嚐到愛情的滋味時,已經錯過了,這是最令我悵然的。』斷背山在你的電影裡一定有特別的意義,你怎麼處理它?
李:

其實那個是老題旨,我已用了三部電影,正如每個人心目中有個玉嬌瓏、有個綠巨人,下一部電影不能這樣推銷了……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個秘密,在情意上是不可了解的,是真我,意思往往和自己是相反的;一個男人心裡可能是個女人,一個很暴力的人心裡往往是很恐懼的,這兩種本能都是我們共通有的,進入潛意識,和電影本身是很像的……這部片子對我來說是一個對愛情的憧憬,是一個幻想,永遠沒有辦法落實在生活裡面,是我們心裡的paradise,他們在裡面打打鬧鬧,卻搞不清就是愛,出來以後花了二十年,要回到那個斷背山卻是永遠也回不去……


馬:

可否談談有那部李安導演的電影對你來說印象特別深刻?
劉:

對我來說第一個印象當然是《喜宴》,其實《臥虎藏龍》的劇本有放到我的手上,但我不知為甚麼看完後就沒有人再找我了……所以我一直期待,我覺得導演每一次在他的作品裡面都會有新的東西,我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次。


馬:

香港有志從事獨立導演的學生,應怎樣看李安導演的作品?
舒:

首先,才華這東西是學不到的,但有一樣東西一定可以學到,不單是我們的同學,所有對電影有夢想的人都應從李安導演身上學習那種韌力,我想大家都可能聽過李安導演的故事,他拍第一部電影以前,著實等了很久,是一段漫長的時間。

李:

等了六年。

舒:

而且在外國人的地方,在美國這個地方,作為一個華人,很想聽聽李安導演講一下。

李:

其實我是沒有選擇,我又不會做其他事情,大概十幾歲進入國內藝專開始,一踏上舞台,一打燈,一開始演出,我就知道我就是做這個東西,心裡想的就是拍電影。


馬:

我聽過電影圈的朋友對那些年青人說,如果想拍戲,想當導演,去找劉德華吧;想知道你出錢出力支持「亞洲新星導」,培養年青導演的背後,有甚麼的想法或考慮?
劉:

沒有考慮太多,我最希望會有許多導演,許多會成為電影界中流砥柱的朋友,希望大家會往一個方向,就是說拍的是大部份人喜歡的電影,如果做一些題材越來越少人想看的就會比較麻煩;我在支持獨立製作的同時亦支持商業電影,希望大家也可以拍些大部份人喜歡看的電影。

 

舒:

《斷背山》相比其他美國電影來說,難得的地方在於沒有遵從荷里活電影那一套方程式,而是用了一個很忠於故事本身的方法,…… 剛從報道得知,這部片下星期便擴展至在二千多間戲院放映,它從很小型的放映方式開始,至現在已累積了數千萬票房,看過電影後你會知道它的感染力巨大;我想無論各位同學或導演也應該學習這點,許多事情開始時很小型,但只要它有感染力,就正如劉德華剛才說,它就是能令大部份人感動,甚至喜歡的電影。
李:

我感覺獨立片有兩種,一種是在體系之外來拍,所以在拍法上沒有一個工業去管它,或者一個市場的機制去管它;另一種是年青人抓住機會去做,不一定是商業或非商業,所以獨立製片有兩種,只是大家常常混起來了。

 

問:

My question goes to Director Lee, I'm very interested in the process of adaptation, how do you manage to add so many details and so many colors to the story?
李:

其實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,adaptation的第一步是Larry McMurtry做的,他是比原著作者名氣還要大的,寫西部的專家,小說裡有的他完全保存,女人的部份他加了很多新的戲,他把情節很出色的描出來,結構也把拉出來,拍的時候我有很多意見,所以我跟他們改寫,我跟著兩位大師學習,自己也做很多研究,到懷俄明那地方考察,與當地人談,學習牛仔的東西,對我幫助最大的除了他們以外,就是照片,還有文學方面;我最不要看的是西部片,因為對我來說是一種障礙…… 做這個片最有意思是它是一個“period piece in a timeless place”,在這個地方你好像看不到時間,外面的東西好像跟它沒多大關係,但它是一個period piece,一個古裝劇,這個東西很難把握。


問:

導演你對同性戀的恐懼感怎樣看?另外,我聽到有美國人說無論《斷背山》有多好看他都不會看,說看見兩個男人在一起很噁心,你有甚麼看法?你覺得怎樣才可以令大眾對同性戀更接受?
李:

比較起來我覺得東方社會比較開放,看到《喜宴》上映以後,現在台灣比美國開放很多,我們的homophobia沒有那麼大;其實《喜宴》不是一個愛情故事,它是一個家庭倫理劇,同性戀在裡面是一個問題,我們從同性戀角度來展示所謂正常人的一些禮教入面很荒謬的情節,它是一個喜劇,我必須把它round up,而且它是一個美國大師編的,他們的宗教裡有一種condemn的壓力,所以特別做成他們的homophobia;我覺得男人害怕看這個是很正常的,文明是需要經過教育,經過慢慢習慣的;比較起來這部戲比《喜宴》要gay得多,它是一個愛情故事;美國人說他不來看就不來看吧,沒甚麼了不起,那是他的問題,不是我的問題,我為他覺得很悲傷,錯過一部好片是他的損失;我跟原著作者討論過這個問題,這部片子對於straight men,一般陽剛的男人來說是一種很大的解放,他們對這個男主角(艾尼斯狄麻)很認同,由很抗拒到慢慢融入愛情裡,很多同性戀的人反而比較認同另一個角色(傑克吐斯德),我們由此發現許多東西;我覺得你不去看便下結論不是很文明,我沒有甚麼壓力,片子在美國的反應已大大超過我的想像。